你见过樱花飘落的样子吗?
像雨水随风从屋檐上滴落,绯红的落樱纷纷而下,一道雪似的刀光如疾飞的鸟儿从花雨中掠过,淋漓鲜血飞溅开来……
但在花雨中飞扬的并不是血液,而是被斩碎的稻草。武士收剑入鞘,闭上眼睛,同时也将眸中的血色一并收束。
“……我来了。”武士低语,不知道是说给那远在千里之外的仇敌听,还是说给自己、抑或是冥冥中那些无法安息的魂灵。
他抬手戴上兜帽,遮住了猫魅族那特征明显的双耳,不再理会面前倒地的稻草人,决然转身离去。
……
武士长久地凝视着钉在一旁的名牌,再度确认了上面是自己绝难忘记的那个名字。他又将目光移到了敞开的大门上,从那里面正传来孩童细弱的哭泣声。
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武士眯起眼睛,踏进了这间毫不设防的庭院。
他看见了残缺的断肢、撕裂的爪痕和许多面带惊惧的仆役——他们都已经停止了呼吸。最后,他看见那个发出抽泣的孩童正背对着他跪坐在庭院正中央,怀里还紧紧抱着什么物事。
武士握刀的手紧了又松,他缓步上前,开口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山田家的家主呢?”
话音未落,他已走近了小孩,并看清了他怀中的东西——圆圆的、毛发稀疏、看起来很是眼熟,那是一个血淋淋的头颅——他所寻找之人,眼下就正在这小孩的怀中。
小孩闻声停止了哭泣,慢慢转过头来。他的表情抽搐着、嘴角怪异地歪斜着,声音更是难以形容的古怪:“爹、爹……死、死了……”
死了……还是如此凄凉的死状……武士微微恍神,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了心头。
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就是山田家的小少爷?”
面对武士的问题,小孩眨了眨眼睛,咧开嘴,似乎要扯出一个笑容——那张嘴忽然猛地张大到了正常人不应有的幅度,一口把怀中的头颅吞了下去。嘎嘣、嘎嘣,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响了起来。
“你——你是什么东西?!”武士想要后退、想要拔刀,但身体却似被恐惧所攫住一样无法动弹。小孩的喉咙里发出了清晰的吞咽声,他转过头看着武士,咧着嘴,白色的脑浆从他嘴角滴了下来。紧接着,他的脖子竟像鬼怪一样伸长,猛地向武士袭来。
在这超出常人认知的景象面前,武士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急步后退——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倒在地,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袭击——那鬼怪的尖牙从他脖颈边擦过,在他肩膀上撕开数道深沟。
武士忍痛捂住肩膀上的伤口,匆忙爬起时无意瞟了一眼那绊倒他的东西:是一名穿着佣人服的少女,脸部已经被撕咬得残破不堪,仅有黑洞洞的眼眶似乎还凝视着他。
不远处,新鲜的血液似乎让那鬼怪受到了刺激,它耸动着肩膀,紧紧盯着武士,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吟。
战,还是……逃?
武士的目光在女尸和怪物之间闪烁,片刻后,他眯起了眼睛,露出了坚定的神色。
……
血是温热的。
这似乎是一个不需要阐明的事实,但只有当血不断地从自己身体中涌出的时候,武士才如此真切地感觉到了那血液的温度,还有它们从自己体内带走的热量。
一片阴影从上方投下来,武士艰难地抬起头,面前的是一个带着武士刀、目光锐利的老人。
“看来老夫来晚了,”老人望着凌乱不堪的战场叹了口气,“在下无双斋,原本是受委托来讨伐这只恶鬼的……你还好吗?”
武士倚在墙边,捂着胸前的伤口,嘴唇微微翕动着。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汨汨鲜血正从指缝中不停地涌出来。无双斋又叹了口气,半跪下来,俯下身,好不容易听清了那轻微的呢喃:“山……田……报仇……”
“山田家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一个也没逃脱。”无双斋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得露出了遗憾的神情,“连家主唯一的儿子也受到了诅咒、被鬼怪附身,在你来此之前,它已经残害了周围不少百姓,这也是我接到这件委托的原因。”
武士听清了这番话,慢慢转过头。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似乎望着虚空中不可知的某处,露出了一丝轻淡的笑容。
……
年复一年,樱花依然准时开落,无论是在野径旁、篱笆外,还是在这荒废已久的庭院中。
这一年,庭中人们原本以为早已枯死的樱花树却又意外地开了花,纷纷然的花瓣犹如早春的细雪一般洁白,随风飘落在树根处小小的土包上,像给那土包盖上了一层花毯。
一把武士刀立在坟头,旁边是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空白无一字,就像这无名的落樱、无名的春雪,和某个无名的人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