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湄
本文摘自调香师月湄的笔记，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人间月
“这个世界疯狂、没人性、腐败，你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题记
我依然记得那个雨夜：潮湿、阴冷，不知何处的虫鸣低低地响着，忽远忽近，无处不在，不绝于耳——并且它们会这样执拗地度过一整个夏天。
我正要把门口的牌子翻到“休息中”那一面，一错眼，却看到了不远处地上某个黑乎乎的物体：一名穿着猎装、昏倒在地的年轻女子。
我立刻将她抬回了屋中（好在猫魅族的体重我还搬得动），放在沙发上（好在工作室的廉价家具不怕弄湿），并找来毛巾，准备给她灌些常备药片。这个计划还没实施就被某件意外事故阻止了——她猛然抓住了我的手腕，睁眼，我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把匕首就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当误会解除后，女子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放松了戒备，开始打量起四周。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正一手捂着自己的腰际，有血液缓缓从指缝中渗出来。
“附近有家诊所……”我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我是来找你定制香氛的。”
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但黑衣女子（我私底下叫她“小黑”）对定制香氛的执着显然超过了对自己伤势的担忧。好在伤口并不太深，很快流血就止住了，小黑开始讲起了这个不算长的故事。她的声音平淡、干燥、略带嘶哑，在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中，有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氛。
……
小黑生命中的前十几年是在露天的街头度过的。那条街上的每块砖瓦、每棵草木她都熟悉——这么说可能有点过于文艺——实际上，小黑是个早早失去父母的孤儿，只能靠流浪和偷窃为生。
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小黑像往常一样打着过路的脑满肠肥的贵族们的主意——不幸的是，这次她被贵族身边的随从抓住了。
小黑形容那是一张可怕的、令人生厌、异乎寻常地恶心油腻的胖脸。他并没有像其他贵族一样把她打一顿了事，而是命随从把她带回了自家的庄园，不仅各种折磨、拷打，还放猎犬追逐、撕咬她——关于这些事，小黑只是以毫无起伏的语调一笔带过。
到最后，奄奄一息的小黑重新被关进了地牢：贵族大声宣布，次日早上要把她拖到广场上吊死。
小黑在幽暗中等待着……她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么，等待的是什么样的命运。就在模糊的、无法辨别其流速的时间里，从地牢上方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些响动，接着是嘈杂与喧闹;最后，地牢的门被推开了，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俯下身来，握住了小黑的手。
从头至尾，在小黑与我的多次接触中，她一直不断向我重复着“月亮”这个意象——或许对小黑来说，白衣少女(我称她为“小白”)就像月光一样翩然而至，在那天晚上不仅照亮了整个地牢，也拯救了肮脏、绝望、深陷泥淖的自己。
温柔又孤寂、纯洁又清冷……
我在小黑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看见了小白——和小黑心中那卑微的柔情、苦涩的恋慕。
最后，小黑总结说，她希望我做两瓶香水：一瓶将会送给小白，一瓶则留给自己。无论余生多么漫长、路途如何遥远，只要有这款香水，就好像永远都沐浴在那片月光之中。
……但我再一次见到小黑，却是很久之后了。
小黑还穿着那身深色的猎装，神情有些奇怪，我也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坚持说，我做好的香氛还“差那么一点”。
小黑还告诉我，小白死了。
是“死了”，不是“走了”、“去世了”——我正想下意识地替小黑斟酌一个更委婉的词汇，小黑就又重复了一遍：“我看着她死的。”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我不怪她。”小黑那总是平淡的语气开始带上了些许异样，“你知道吗?即使是在最后的时刻，她还是那么温柔、安静、美好……她还对我笑了。”
“我不怪她……不怪她把我独自一人丢在这个世界上。”仿佛为了确认什么似的，小黑加快了语速。
但她旋即捂住了自己的脸——坐在沙发上，肩膀无声地颤抖着。顿时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笼罩了室内。为了摆脱这沉滞的气氛，我有些无措地转身去倒了杯红茶，无言地放在小黑面前的桌子上。
过了半晌，小黑平静了下来。她告诉我，两瓶香水的计划不变，另一瓶她会带去洒在小白的坟前。
我点了点头，踌躇着措辞;这时，小黑忽然幽幽地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
“我不相信有神，这个世界如此绝望、寒冷，如果有神，当我陷入绝望的时候，他在哪里？”
“但是现在我愿意相信神的存在。”
“神会救赎她的，就像她救赎了我一样。”
小黑连珠炮似地说完这一串话，就起身离开了。她离去后好久，我还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发愣了好久。
而小黑最后一次来到我这里时，又是好久之后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小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浑身是血，不断滴落在工作室的木地板上。
“你没事吧？”我还没问出口，小黑已经仿佛预料到什么一样开了口：“没什么大事，在森林里狩猎的时候被巡逻的鬼哭队发现了而已。”
紧接着，她马上又急迫地问道：“香水做好了吗？”
我刚取出做好的香水，小黑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个沾血的金币袋随手扔在桌子上，几乎是用抢地一把将香水瓶拿走。
见小黑立刻转身要走，我忙道：“等等，你要的是两瓶——还有一瓶放在楼下仓库里没拿呢。”
小黑已经几步走到了门边，只背对着我道：“那一瓶就留给你吧，怎么处理都好……我快要死了，也不需要了。”
“别这么悲观……附近有家诊所……”我话还没说完，小黑再一次打断了我。
“还是不了。有时候，死亡也是一种救赎……”
“等等……至少你告诉我，小白的坟墓在哪里吧?以后逢年过节，我也可以去拜祭一下。”
小黑推开门，门外的冷风和雨丝飘了进来。或许是雨水的缘故，小黑的声音显得很飘忽：
“我们没有坟墓……我们的一切都会祭献给我们的救世神，包括我们的鲜血、我们的尸体……为此，神会救赎我们……”
“不过，你应该听说过我们的神的名字，祂叫达拉加布。”
就这样……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小黑。
她毫无音讯，就像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个人想要消失在人群中有多难?或许就像一滴雨水消失在一面湖中那样轻易。不过，总有些事难以忘却，而我宁愿相信，小黑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活着——平安地、低调地活着，怀揣着思念，怀揣着某个人曾经给予她的救赎，充满希望地活下去。
人间月
主题：绝望与救赎
种类：香水
容量：80ML
外形设计：略显陈旧的银质方扁壶，系着打成蝴蝶结的纯白丝带
前调：艾蒿，鼠尾草
中调：白玫瑰，睡莲
后调：雪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