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拾香录③

作者:月湄

本文摘自调香师月湄的笔记,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捕猎

卡特兄弟俩过来的时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因整个下午都被卡特兄弟预订了的缘故,我自吃完午饭后就很清闲。工作室早已打扫得窗明几净,前些日子有个来自拉诺西亚的客人送了几串葡萄,味道酸涩,绿莹莹的却很是玲珑可爱,我把它们摆在新买的缠枝纹白瓷盘里。
刚把碟子在矮桌上放下,透过窗玻璃,我就看见一辆陆行鸟篷车停在门口:从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衬衫和黑礼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的那个是哥哥科诺,穿着惹眼的酒红色短袖短裤、褐色卷发蓬乱得像条毛茸茸小狗、姿态散漫又吊儿郎当的是弟弟佩纳。
兄弟俩似乎来的时候吵了几句嘴,佩纳皱着鼻子、赌气似地扭过头去,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科诺则脱下礼帽,看了看表,将车钱付给车夫,从头至尾,那温和的笑容都没从他脸上消失过。
不过,等佩纳走进工作室、看见架子上摆的瓶瓶罐罐后,他显然就把刚才的气恼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开始东嗅嗅西嗅嗅,并把香水瓶上的标签读出声。
科诺关上了门,手上握着礼帽,朝我微微躬身:“月湄小姐,又见面了。”
我说着“不用客气”之类的客套话,把二人引到桌旁坐下,仔细地打量起这兄弟俩来——主要是弟弟佩纳,因哥哥科诺我已经见了好几次了。
佩纳就像个刚从通宵舞会里出来的花花公子:衬衫领口皱着,一双黑眼睛透着慵懒又有些倦怠,脸上还带着些半睡不醒的神气。
他刚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科诺就走过来把烟盒抽走:“在人家房子里不要抽烟。”科诺顺手又把衬衫领口抚平,抬起脸来朝我幅度很小地笑了笑。
“佩纳先生喜欢玫瑰?”我瞟了一眼他头上别着的红玫瑰发夹,随手取下架子上的小瓶,“来试试这两款吧,‘冬夜铁塔’和‘不败花园’。”
佩纳顿时被这奇特的名字吸引了注意力,开始兴趣盎然地摆弄起来;趁此空隙,我瞥了眼旁边,科诺已经在窗边坐下,从白瓷盘里拿起一颗葡萄,抵在薄唇边。
注意到我的眼神,他那双碧绿的眼睛一动,转向了我。或许是逆光的缘故,那双眼睛像缥碧幽暗的深潭,平静而深不见底。潭中显然潜藏着什么——是情绪吗?又一次,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科诺曾经向我讲述的故事……

……

科诺自有记忆起,就在孤儿院里长大。据说他的父母早早就过世了——那里的孩子们的身世大抵差不离——后来,他被一对猫魅族夫妇领养。
这对夫妇看起来斯文而有书卷气:爸爸在海关工作,妈妈则是研究古代典籍的学者。再加上一个年幼的天真活泼的弟弟,这个家庭看起来既富裕、又幸福。
起初,小科诺以为自己终于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虽然新的爸爸妈妈好像对他没有对弟弟那么亲近,但毕竟自己只是领养的,而且他们也没有在生活条件上亏待过他。
然而,就在科诺14岁那年,事态急转直下。
那一年,弟弟佩纳已经8岁了,原本憨憨的小胖墩儿逐渐抽条成了清秀少年。一天晚上,全家正坐在一起吃晚饭,妈妈打量着埋头苦吃的佩纳,忽然道:“孩儿他爸,你看看,佩纳是不是长得有点像他外公?”
佩纳从饭盆里茫然地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酱汁。然而,爸爸妈妈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就聊起了别的。
从那之后,爸爸妈妈对科诺的态度就改变了。先是冷淡、动辄打骂,后来渐渐发展到把他当牛马一样使唤、逼迫他做所有的家务,而他们一不高兴,甚至还会把他关进地窖里。
年幼的佩纳并不能理解这一切——他以为就像爸妈口中那样,是因为哥哥“犯了错”、“不懂事”、所以“理应受到惩罚”。有时,佩纳会偷偷来到地窖,隔着铁门把早已冷掉的面包从缝隙里塞进来。
“哥哥,妈妈又发了好大脾气……哥哥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在一片黑暗里,听着那隔着门传过来的稚嫩而柔软的声音,看着那人的影子在门缝里透过来的光线里晃动,科诺把头抵在冰冷的铁门上,低低地应了一声。
许久后,声音逐渐远去,光线也恢复了平静。不知第多少次,科诺对面前的黑暗无声地说出了那个深藏心中的愿望:“等以后……等我成年……就带着佩纳离开这里,去很远很远的远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再也没有人能找到我们,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就到了佩纳12岁生日那天。

等白天来参加宴会的亲朋好友尽皆散去,科诺还独自坐在阳台上,洗着那满满一大盆碗碟——他的手早就在冷水里泡得冰冷。
夜深了,佩纳早就回屋睡下了,爸妈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在阳台上,科诺听到了从爸妈卧室那没关严的窗缝里随风飘来的细碎的话语:
“佩纳已经12岁了,是时候该送他去上学了……”
“没错,把他送得远远的,去萨雷安……我们佩纳这么聪明,被那里的学院录取肯定不在话下。”
“萨雷安?那可是远在北洋群岛,一年也不见得能回来一趟。”
“没错……只有送得远远的,才能让那个恶魔小崽子再也找不到他!”
“这……至于吗……?他只是个孩子……”
“他可是海盗的孩子!”妈妈的声音激动了起来,“你知道我爸爸是怎么死的吗?他被海盗高高地吊在桅杆上,吹了七天的海风才死!”
“当然,我知道在这个破地方,很多人都是海盗、或者海盗的后代……但事情真的会这么巧吗?”
“在我去调查了他的出身后,我发现……他那被绞死的父母,竟然……真的就是当年杀害我爸爸的那些海盗之一!”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每天看到他,我都想杀了他……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你却根本不在乎……”从窗缝里传来了妈妈哀哀的哭泣声,和爸爸不住的安慰声。
科诺没有再听下去,而是默默地走开了。
那天晚上,他悄悄地走进弟弟的房间,坐在床边上,看着弟弟香甜的睡颜,就这样坐了一夜。
直到凌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分,他找出了砍柴用的斧子,走进了爸妈的房间……
……随后,科诺打碎了窗户、翻乱了柜子、伪装了现场。最终,经过一番不太上心的调查,黄衫队的调查员得出结论:某个匪徒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不惜冒险闯进居民住宅,盗走了钱财并顺手杀害了家主。
兄弟俩为父母低调地举行了葬礼。待亲朋好友都散去后,看着痛哭不止的佩纳,科诺默默地走了过去,把他轻轻地拥在自己怀里。
“不要哭,不要怕……从今往后,哥哥会保护你的,哥哥会一直在你身边……”
佩纳在他怀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鼻音,蜷缩的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衣襟:“嗯……哥哥……在我的生命中,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哥哥了……”
那天晚上,兄弟俩躺在同一张床上,裹着被子、头抵着头——像他们都还年幼时那样——小声地说着悄悄话。
次日早上,科诺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白纱窗帘,把被子晒得干燥又暖洋洋的。
看着身边人疲倦而犹带泪痕的睡颜,他无声地再次重复了那个诺言:“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你愿意与否……直到我的生命尽头。”

……

“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我希望那款香氛,能为我永远地留住那个清晨。”科诺的碧绿眼睛平静而恳切地凝望着我。
“……大致上明白了。”
“还有,我相信您的专业性……”科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动着,语调轻缓地说道。
我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接口道:“请您放心,我这边会为每一位客人保密的。”
科诺微微一笑,拿起笔,在支票上写下了一个数字,并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似乎经过精心的保养,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红珊瑚戒指;他的笔迹则挺拔有力,每一笔都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

我看着科诺,科诺也看着我。
片刻后,他低下眼,熟稔地在支票上再次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个——出乎我意料的数字。
“科诺先生?这是……”
“家弟顽劣,让你见笑了。感谢你愿意为他制作香氛,还有,感谢你的倾听——”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我再次望向他的绿眼睛:即使是微笑时,那双眼睛也是冰冷的。
“毕竟,一个秘密憋在心里太久了,也会想要诉说。”
我无言地接过支票。门再次被打开了,佩纳探出头:“哥哥!磨蹭什么啦!我想回家睡觉了——”
“来了。”科诺答应着,转过身去,揪住佩纳的衣领,在他哇哇的叫声中把他拎了出去,顺便反手将门带上。
我久久地凝视着关闭的门扉——直到陆行鸟篷车的声音渐行渐远,渐不可闻。

捕猎
主题:温情,喜悦,爱意,不可告人的秘密
种类:固体香膏
容量:10g
外形设计:镶嵌细碎云母片的黑漆小圆盒,图案为沉睡的天鹅被囚禁在缠绕葡萄藤与玫瑰的铁笼中
前调:甘露蜜酒,月桂叶,肉豆蔻
中调:玫瑰,番红花
后调:琥珀,愈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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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海螺图书馆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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