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茶与读书会

作者:苏莲

读一本书,不拘何时,不拘何地。

含露的清晨,宜读诗集;静夜里,则正好参阅古籍;浓雾天,适合浏览些辛辣的时评;而晴朗的午后,最适宜开一场读书会。
于是,在一个春夏之交、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循着邀请函上的地址,来到了静静伫立在海雾村一角的银色海螺图书馆。
事实上,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走进门来,还是被馆中焕然一新的装潢吓了一跳,几乎以为自己走错地方。
好在馆长欧戴亚倒依旧是从前那副模样:穿着耐脏的灰色衬衫,眼镜随手挂在领口边,抱着一本书,与来访者温文尔雅地寒暄。
我与欧戴亚打过招呼,便挑了个靠近书柜的位置坐下。很快陆陆续续又有人进来:尽管都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都互相友善地点头、微笑,颇有一种心领神会、一见如故之感。

待莫古力挂钟的钟声敲了三下、手中的清茶也凉到最适宜入口的温度时,读书会就正式开始了。
首先被提起的是一本童话书,书名叫《追逐星星的孩子》——在座的各位,真的会在成年后还阅读童话书吗?我当时那疑惑不解的心情,想必与很多读者一样。
不过,随着大家开始讨论起书中的情节,我的态度也逐渐改观。

书中的主角在孩提时曾为了追逐星星而踏上旅途,但千帆过尽、蓦然回首,却发现星光原来就落在自己的来处——这何尝不是对人生旅途中“梦想”与“初心”的诠释呢?
不同于孩提时面对星星的新鲜、懵懂,成年后的主角与星星的第二次重逢,则更像是对往昔的追忆。他敲击着星星坚硬的外壳,如同向回忆里的自己发出叩问,而星星则以绮丽的梦境回应:他们一起在天际起舞,共度了一段如梦似幻的旅程。
在这本童话书稚拙的语言背后,似乎隐藏着尤为深刻的含义:你是否曾有过追逐星星一般看似不可能实现的理想?是否曾在深夜回首那“不切实际”的青春的幻梦?是否有一种坚定的信念,如星光一般始终照耀着你漫长的旅途?

就在我这般胡思乱想之际,另一本书又引发了众人的讨论——那是一本来自东洲的小说,书名叫《残樱》。

书如其名,从书名到内容,都饱含着东洲文学那独特的凄凉、哀伤的情调。一名武士的复仇之旅,起于樱花树下,亦终于樱花树下,仓促的转折与结局,似乎正暗示着生命的无常。
此外,比起书的内容来,那以平静的口吻叙述着书中情节的猫魅族先生,更加吸引我的注意力。我发觉他的手上戴着一串佛珠,一定程度上表明了他不同寻常的出身;而他言谈之中显露出的对东洲的了解,竟似乎与书中的内容不谋而合。
或许是寄身于书中、被阅读所招来的幽魂吧?——我为自己偶发的奇想而哑然失笑。

作为这次读书会的收尾,大家最后讨论的是一本寓言故事:《拉诺西亚的疾风》。

书中的主角,一名擅长奔跑的鲁加族,是一位典型的具有悲剧色彩的英雄:他以热心肠而闻名,但在失去奔跑的能力后反而遭到了众人的诘难。
几经波折后,主角找到了一位神秘的炼金术士,他能让主角的双腿恢复如常,同时却提出要主角用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
但这位鲁加族身无长物:除了一颗诚挚而不图回报的心、朴素而甘于奉献的一生,他一无所有——最后,鲁加族化为了拉诺西亚的海风,永远温柔地吹拂着、抚慰着那些将他遗忘的人们。
这样的结局,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出神地思考着,直到茶水彻底冷却、访客相继离去,夜色与月光浸润着彻底安静下来的图书馆。
我也辞别了馆长、走出了门外,接近午夜的海雾村正逐渐从热闹归于沉寂,依次暗下来的一扇扇窗户似是火星渐灭的炉灰,又仿佛宴后曲终人散的落幕。
我从庭院里的葡萄架上摘下一片心形的浓绿藤叶,夹在笔记本里——但愿馆长会原谅我像个小偷,未经允许就想私自把这一日的时光截留。
我想,通过书籍穿梭于不同的时空与地域,某个时刻我们终将再会——届时,不知名的陌生人,你是否会笑问:“你也读过这本书?”

关于Odyar

银色海螺图书馆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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