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湄
本文摘自调香师月湄的笔记,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一生幻象
我还记得桃香第一次来店里的情形。
那天,报纸早早刊登了要下雨的消息,却直到晚上都没有下。我坐在灯下写着配方,一时听见外头沙沙作响,疑心是那久盼不至的雨水终于来赴约了。
但等我走到窗边往外看时,只见到无数黑黢黢的林木在夜风中摇荡,远远近近小房子里透出的灯光都像个模糊的小圆点。
哪来的雨呢?
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道:“把窗子关上罢,怪冷的。”
我一惊回头,便看见桃香正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扶着桌沿,转过脸来,朝我微微一笑。
她走路像只猫儿一样安静——我想这不仅因为她是个猫魅族的缘故。
我依言关上了窗,回到桌边,这时桃香已经脱了风衣和帽子,施施然坐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书架上,抬起手将散落的卷发挽到耳后去——有光闪了下我的眼睛,那是她右手食指上的一枚绿宝石戒指,雕成蜘蛛模样,静静攀在腻白如玉的肌肤上。
这时我才有余裕注意她的脸:小巧圆润的脸庞,樱桃红的唇微微抿着,眼尾略微上翘,还残余着一抹似乎没来得及拭去的嫣红。
“你就是那个调香师,月湄?”桃香打量完了书架,转过脸来开始正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出让我满意的香氛呢?”
她的语气很轻佻,但我与她对视着,很快就发觉她并没有敌意。
“我尽力而为。”我只是用惯常对付客人的口吻回道。
桃香的目光缓缓地逡巡在我脸上,似乎在透过我望着另一些东西,又似乎在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发愣片刻后,她眯起了眼睛,从随身小包里掏出张支票,很快地写下了一个数字。
“做出一款我喜欢的香氛,这些钱就是你的了。”她微微歪头,冲我狡黠一笑:似玫瑰乍然绽开,艳丽的花瓣软软地拂过眼尾,也拂在人的心上。
……
桃香很中意我为她制作的“梦境回旋”。
她告诉我,她是“白金幻象”赌场中的一名舞女,多亏了这款香氛,上次表演她夺得了头名,收获了许多赏钱……在述说着这些的时候,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下方的位置——那天她还没来得及脱下低胸的裙装,因此我看见在那处有个绮丽的蝴蝶纹身:蹁跹飞舞的姿态,翅膀上遍布紫红交错的华美繁复花纹,还有一对像是眼睛的纹路。乍一看,倒像是那白皙肌肤上的一道伤痕似的。
“你在看这个?”桃香注意到了我的眼神,笑了笑,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之前有个客人拿烟头烫的,为了好看,就顺便纹了个图案,倒是被不少人夸过呢。”
在某个时刻,我或许曾看到桃香那美丽的脸上掠过一丝莫名的神色——约摸是一瞬的幻觉,因为随后她又露出了那种我所熟悉的、甜蜜的微笑。
“……总之,得多谢你,以后恐怕还要经常麻烦你了喔?”
……
我和桃香就这样熟稔了起来。她总是絮絮叨叨地跟我讲着很多琐碎的事情:那些小气又讨人厌的富商、那些豪掷千金的异国富豪、那些总是做作而又过度矜持的贵族……每当这时,她会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随手摆弄着自己的金色卷发,每每把精心装饰的发型弄得乱蓬蓬才罢休——这种动作总令我想起从前邻居家喜欢在草地上打滚的小女儿。
桃香并不需要我回应什么,或许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看在她那些慷慨的支票的份上,我也总是随口应和着——我们保持着一名普通手艺人与其客户之间的正常距离,恰如其分……
直到桃香有一次忽然中断了对赌客们滔滔不绝的抱怨——突兀得就像被什么噎住了嗓子——对我说道:“我想我爱上了乔伊斯了。”
我吃惊地看向她:桃香似乎不自觉地微微皱着眉,那双平时妩媚多情的杏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仿佛平静的水面下压抑着即将沸腾的小水泡,如果这时把手放上去的话,肯定会被灼伤。
“我想他只是为了陪长辈才来‘白金幻象’里的吧,毕竟……”桃香说这话时的眼神和声音都很飘忽。
总之……在她零零碎碎的叙述下,最后我得知,乔伊斯是某位贵族家的年轻公子,一头淡色金发,还长着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桃香的原话是“虽然我没有见过海,但海想必就是那样了罢”——最关键的是,乔伊斯已经有心上人了,一名远赴海外求学、家境也门当户对的女孩。
彼时,桃香歪着头、支着颊,笑吟吟地对我说,“所以,你要帮我——帮我把他抢过来。”
“真是一个过分的要求啊……桃香啊,强扭的瓜不甜——”我正这么说着时,桃香却用力地抓住了我的手。
“你会的吧?会成全我的吧?”她像做梦一样轻声呢喃着,似乎看着我,又似乎没在看我,“假如你知道,这是一个人一辈子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爱情……”
我难以描述我当时那五味杂陈的感觉:混杂着怜悯、动容、悲伤、还有一丝惨然——我不期然地想起很多事情,或许还曾有过一个闪念:桃香平日是否也会像这样,冲着那些大她几十岁的赌客睁着小鹿般无辜的眼睛呢?
……
最后,我还是为桃香制作出了她所要的香氛:像那乔公子的心上人最喜欢的栀子花一样清纯动人、天真无害,又逐渐酝酿出迷离、暧昧……还加入了几滴从南洋群岛传来的有特殊用处的精油。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是桃香最后一次作为客人来拜访我。
自那之后,我只能从街头巷尾的八卦中隐约听闻桃香的消息。有人说,她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与那位乔公子春宵一度;有人说,因为桃香意外怀孕,所以那个贵族家族尽管不满意这个儿媳妇,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让她进门。
在桃香喜欢来访的那些时辰(往往是临近打烊的深夜),我总是不期然地想起这类传闻。潮湿的春季,总有飞蛾扑到灯罩上,我拿起手边的八卦小报卷成卷,把它们驱赶走,再紧紧地关上窗:那些昏沉的林木和幽微的弯月,熟悉到有时甚至令我感到厌烦。
不过,在后来,我倒是在一些受邀参加的宴会上见过桃香几次。都说美人最怕时光,但桃香的容颜丝毫未改:柔顺的金发妥帖地藏在装饰珍珠与宝石的宽檐帽下,双手交叠在华贵的礼裙前方,连行礼的姿态都是那样无可挑剔。
这样的宴会总是衣香鬓影、花团锦簇,而我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远远停留在她身上——桃香在贵妇群体中如鱼得水、神态自然,当有人恭维她的婚姻和她的丈夫时,她还会露出甜蜜的笑容——那笑容像升到中天的满月一样散发着某种柔和的光亮。
我想,这样的桃香,大约是已经不需要我了罢。
但故事还未结束——在桃香与乔公子结婚三周年的纪念宴会上,人们忽然发现乔公子失踪了,并在书房里留下了一封信。
乔伊斯的信部分摘录如下:
……事到如今,我不怪任何人……但如果我不遵循自己的心,余生都会无法原谅自己……这些家产将作为我狠心抛弃家庭的补偿……请当作我死了,即使我永远也找不到她,即使我将永远在大地上流浪……
我不知道桃香当时看完这封信会作何想(这封信里甚至都没有提及过她的名字),听说她平静地安排宾客们离开,脸上还维持着一名贵妇应有的完美微笑——直到次日凌晨,下人发现,她在公子的书房里上吊自杀了。
而就在我得知此事的数天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小小的包裹,用牛皮纸包扎得很整齐。送信的仆人告诉我,就是在宴会不欢而散的那天晚上,桃香像平常一样,嘱咐他去办这件小事——把一个各方面看起来都很普通的包裹送给一个听起来也很普通的人。
我拿了点零钱打发了仆人,关上门,拆开了包裹。我难道还在期待写得满满当当的一封信?但包裹里并没有我所预想的纸条,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字——只有我给她制作的这款原本名叫《毕生所爱》的香氛。
我坐了下来,看着这款我曾经无比熟悉的香氛,触摸着它——冰凉的金属表面。没留下一丝余温。
……我是否曾经应该阻止桃香?桃香是否原本会有一个迥然不同的人生?在那些最后的时刻,她的心情是怀念、追忆还是遗憾?……怀着这些缥缈的思绪,我为这款香氛重新取了一个名字:一生幻象。
一生幻象
主题元素:秘密、伪装、模仿、错误
种类:香氛精油
容量:25ML
外形设计:浮雕花枝纹与小天使的粉红色“钢笔”,内置玻璃管
前调:甜橙,薄荷
中调:栀子花,麝香
后调:薰衣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