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桑博尔·提亚
编者注:本文为画家奇·桑博尔·提亚对绘画作品的手记。感谢月湄女士将这本珍贵的记录捐赠给本馆,其配套的十幅画作已于星六月在伊修加德的“暗星”剧院咖啡厅进行拍卖。
作者生平:
画家奇·桑博尔·提亚在八岁的时候就显露出了惊人的绘画天赋,并受到当时的知名艺术家埃维汀的赏识。埃维汀评价其作品具有“敏锐的视觉、怪诞的美感”。
起初,奇·桑博尔·提亚自称是为了生病的母亲筹款而创作,而在其母亲宣告不治身亡后,他便开始深居简出,越来越少在人前露面。不知何时,他离开了家,只留下一张便条,称自己“要去遥远的世间游历”。
在其后的数十年,人们偶然还能听到桑博尔在某处现身的传言,但更多人则逐渐忘却了这位犹如昙花一现的少年画家。
半年前,有人在延夏的一处木屋中发现了服毒自杀的他,屋中没有遗书,只留下了《十夜谈》系列画作和一本手记。
手记中表明,这些画作以自己长年漫游世间所搜集的“流传于各地的怪奇民间传说”为主题,尽管这些传说的内容和所属的地域不尽相同,但都具有一个共同点——当地民众信誓旦旦地声称,不可以去详细探究这些传说的真假,如果执意追根究底,将会招致不祥。
(关于画展及拍卖详情请参阅此处)
这是一本黑色皮革封面、显得十分陈旧的笔记本。扉页上以龙飞凤舞的字体签着“桑博尔”的名字。
书的前半部分充满了凌乱的只言片语、粗略的简笔画、不明所以的数字和各种标记。看起来,似乎大部分有意义的内容都已经被撕掉了。
你意识到这可能是桑博尔在多年的旅行中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你直接翻到了笔记本的后半部分。这一部分还保存得较为完好,而且墨迹相对来说要新得多。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笔迹仓促的简笔画,似乎画着一名男子在桌边伏案工作,在他背后,女子躬身将烛台放在桌上,但女子的面容和身形都显得模糊不清。
简笔画下方,是一长段文字……看起来,这就是有关这幅画的那个民间传说了。
《深夜的烛光》
爱此良夜不释卷,烛暖犹熏一室香。
——画上的题记
我想,大家都曾经因为读书而苦恼过吧?在深受死记硬背之苦的时候,往往会想:要是有什么东西能够让我提高阅读效率就好了。
为此,有人不惜花费重金购买炼金药、有人到处搜罗幸运的护身符,甚至在知识之都萨雷安,每年都有不少人为了提高学习成绩而铤而走险吃下智慧珊瑚——相传这种珊瑚是沙利亚克的造物——最后都因食物中毒被送进医院。
传说,在萨雷安曾经有一名来自异国的留学生,名叫埃米纳姆。这位留学生在考取魔法大学后,不是很能适应新的学习生活,总是为跟不上课堂节奏而苦恼。
一次,埃米纳姆偶然买到了一捆白蜡烛,这些蜡烛点燃后会散发出一种特别的香气,而且似乎还有助于集中注意力。那一年,埃米纳姆在期末考试中取得了自己完全意料之外的优异成绩。
事后,当埃米纳姆再想购买这些白蜡烛时,却遍寻不到当时售卖的小贩了。好在,自此之后,他也逐渐掌握了诀窍,不再非得需要借助蜡烛了。
毕业后,埃米纳姆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乌尔达哈,并以顾问的身份协助铜刃团维护治安。这一次,他受邀帮忙追缉一名潜逃的魔法师。
“显然,这名犯人擅长火焰魔法。”当赶到现场时,负责的铜刃团士兵告诉他,“可惜,我们来得太晚,这名人质已经惨遭杀害。”
当埃米纳姆走近那一具焦黑的、肥胖的尸体时,他闻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特别的香气。
似乎是桑博尔留下的零零碎碎的备注:……可能起源于东洲……传播至艾欧泽亚地区……船舶?陆路?……很显然,有“本地化”改编……
翻过笔记本下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呃……似乎描绘的是一张餐桌?照例,简笔画下方又是一大段文字……
《小圆饼》
我既不好奇自身,也不好奇这世间的一切。
——没头没尾的诗句
艾莉是我们小镇上特别的存在:她每天都会挎着篮子,沿街叫卖自己制作的小圆饼。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从窗缝里偷偷窥视着她。
我的后妈和妹妹不喜欢艾莉,整个镇子上的人都不喜欢艾莉。大人们无视她,小孩子们则嘲笑她、朝她扔石头。我想,这或许是因为艾莉是个孤儿,没有大人为她撑腰的缘故。
他们总说艾莉身上有种臭味,我认为这只是他们充满偏见的污蔑。我经常偷偷跑出家门,用零花钱向艾莉买小圆饼,这时她总会对我露出微笑,那笑容就像我的母亲一样温柔可亲。
后妈不许我将艾莉的小圆饼带上餐桌,她还总向爸爸抱怨我是个古怪、脏兮兮、难以沟通的小孩。我的妹妹和我也不亲近,她和镇上其他的同龄小孩一样,认为我肯定是被艾莉传染了某种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疾病。
艾莉做的小圆饼有种奇异的香味,和其他人做的完全不同,它让人联想到枕头、壁炉、母亲的怀抱等一应温暖的事物。我曾多次向艾莉询问小圆饼的配方,试图自己在家也做出一些那样的小圆饼,分给大家吃,好让大家意识到艾莉和她的小圆饼究竟有多么温柔可爱。
这时,艾莉就会在唇边竖起手指,小声道:“这可是我们家的祖传秘方。”她又说,如果她教会了我怎么做小圆饼,我就不会再来找她了。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爸爸忽然得了重病,家里十分拮据。后妈说,既然我学习成绩也不怎么好,不如不要上学了,去镇里的皮鞋铺打工,赚点钱回来补贴家用。
艾莉听说这件事后,将她多年卖小圆饼积攒下来的钱统统给了我。我将这些带着她体温的硬币放进兜里,对她说,我一定会回来娶她的。
此后,我努力用功,并以优异的成绩从学校毕业。只花了数年时间,我就成为了镇民们艳羡的那种人:穿着华丽且累赘的服装,走到哪里都有仆从跟随,镇长和当地商人见了我都会脱帽致意。
我对这一切感到深深的厌倦。我卖掉了所有的华服,回到镇上找到了艾莉。艾莉笑着答应了我的求婚,她带我走出了镇子,来到一处被树林环绕的、伫立在水潭边的小木屋。她说,这就是她为我们的婚礼所准备的新房。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我们就在这里结为了夫妻。在漫天星光下,我紧紧拥抱着她,又忽然想起了小圆饼,于是好奇地问她配方究竟是什么。这回,艾莉笑着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小麦粉、牛奶、黄油、魔界花的汁液……”就在我阅读着纸条的时候,艾莉把她的触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触手上。
这幅画似乎没有留下太多备注。
翻过笔记本下一页,是好几幅不同风格的草稿……看起来,桑博尔在这幅画如何表现上很是纠结……
《胎梦》
她跳舞,她哭泣,她诅咒,她跌倒;她赴约,她穿着红裙子与小皮鞋。
——被遗忘的儿歌
繁衍是一个神秘的过程——你不这么觉得吗?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像蕴含着某种自宇宙诞生之日起就存在的偶然与随机性,无从捉摸。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讲,人们也总是执着于从事物中寻找似是而非的预兆与规律,而“胎梦”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孕妇们在怀孕时往往会做梦:梦到水果、麦田、蛇,或日食、海浪、修葺屋宅,种类繁多,不一而足。
不过,大部分人可能会梦到一些更为寻常的东西,比如故事里这个叫做詹姆斯的男人。
詹姆斯夫妇结婚十年了,依然没有孩子。屡次去医院检查,在经过一番折腾后,医生也只能遗憾地告诉他们,可能是孩子的缘分未到。
一天,詹姆斯在经过集市时偶然见到有小摊贩在叫卖玩偶,他看中了其中一个红衣服的布娃娃,一时兴起,将其买了下来。
等回到家后,妻子抱怨他道:“这个布娃娃这么陈旧,连做眼珠的玻璃珠都掉了一颗,说不定是哪家人丢弃不要的,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别这么说,这个娃娃多可爱,说不定我们未来的孩子也会长这样呢?”詹姆斯开玩笑地说道。他把这个扎着双马尾、穿红色连衣裙的布娃娃放到了床头柜上。
当天晚上,詹姆斯就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有个看不清面目的小女孩牵着他的衣袖,问可不可以去他家做客。就在詹姆斯一口答应下来后,他从梦中惊醒了,发现自己上班已经快要迟到了。
詹姆斯只把这个梦当做是自己太想要孩子的妄想。但还没过一个月,詹姆斯的妻子就真的查出怀孕了。
胎儿顺利诞下后,夫妻俩发现这是一名漂亮的女婴,有着一头柔软的金发。由于得之不易,夫妻俩对女儿简直算得上是溺爱,而这个小女儿从小也是聪明懂事、不哭不闹,绝不让大人烦心,只除了一点:她的其中一只眼睛失明了。
而在大多数邻居看起来,这并没有影响小女孩的生活:当她抱着她从小就喜欢得不离手的那个布娃娃站在你面前时,你甚至会觉得有两双眼睛在偷偷看着你呢。
不明其意的备注:……似乎暗喻……生育……痛苦、压抑?……失去自我?……很多被划掉的字迹。
翻过笔记本下一页……过于简略的构图让你看不出画的内容,但简笔画旁边却着重标出了“金币”两个字。
《被诅咒的金币》
未完成的心愿,年深日久,也会化为沉重之物。
——某人的感想
我的先祖曾经是海雾村的房产中介。
现在,你肯定会说,这可不是什么值得代代相传的好工作——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我们家族的每一代当家人都以此为生,将毕生精力花费于奔走在海雾村那些洁白、宽敞的街道上。
不过,正像纺织女工买不起她们亲手制造的那些华丽服饰一样,在数百年的时间里,我们始终只能看着那些高大、宏伟、坚实的房子一栋栋地在空置的地皮上竖立起来。
但到了我这一代,情况有些不一样了——我父亲郑重地在我面前打开了那个总被大家忽视的大皮箱,向我展示里面满满当当的金币。
“只需要50万,亲爱的查理,50万!就能凑够买下一栋最小的房子的钱了。”父亲说出这话的时候,早已衰老的脸变得容光焕发。
或许在父亲看来,我很轻松就能凑够这50万——我知道那不可能。更可能的是,我依然要过一辈子像我的父辈们那样省吃俭用的清贫生活,而当我的孙子终于凑够这些钱的时候,我早已经衰弱到双眼昏花、甚至不能从轮椅上起身去摸摸那些凝结了我一生心血的砖块。
无论如何,我还是将皮箱的钥匙藏在了老地方,并像以往一样努力从每个来看房的客户手中赚到微薄的几十个金币。海雾村的房子很紧俏——这些客户往往失望而归,他们中脾气不太好的那些人会对我大喊大叫、并愤怒地将金币砸在柜台上,好像是我导致了他们的不愉快。
当然,金币并没有任何错,我依然将它们擦干净,收在抽屉、钱包,最后是那个大皮箱里。我总是努力不去想自己离既定的目标还差多少个金币。
那一天,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走进了我的办公室。他左顾右盼,直到确定视野中没有其他人后才小心翼翼地从他那个看上去跟咸菜一样颜色的破布包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皮袋。
他把皮袋推到我面前,充满希冀地看着我:“买一栋房子……够吗?”
我打开布袋,几乎被里头满满的大面额金币吓了一跳。真难想象一个看上去如此贫苦的老人却拥有这么多钱——遗憾的是,那也没用。我早上才检查过房屋清单,因此很清楚,海雾村眼下并没有空闲的地皮。
或许是出于一种不想让老人太过失望的心理,我还是将袋里的金币倒出来,仔细数了数——不多不少,整整50万金币。
“很不巧,这里最便宜的地皮也要300万。”我一边说,一边将皮袋推了回去。老人眼里露出难以形容的失望之色,他长久地凝望着窗外——透过我办公室的窗户,正好能看到那些沿着海岸线鳞次栉比地排列着的大大小小的房屋,它们的屋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显得那样恬淡、温馨、静谧。
我也和老人一起凝望着窗外——或许我有一段时间走神了,因为当我将目光从窗户上移开的时候,发现老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但他忘了带走那个皮袋——现在它就静静地躺在桌上,里面装着梦幻般的50万金币。
“这可能是老人毕生的积蓄,”一个声音在我脑海中说,但另一种低语又紧接着响起:“这种客户你不是见多了吗?他们买不起房,最终只能将钱无所事事地挥霍在酒水和女人身上,或者为愚蠢而冲动的后代买单——既然如此,为什么不……”
我想,有一刻肯定是那些邪恶的念头牢牢占据了我的脑海,总之,我拿起了皮袋,推开门,向美丽的房屋群中走去。
就在我转过一个拐角后,我极其意外地发现一栋房子的门前正挂着个出售的牌子——是数分钟前?还是几个小时前?就算是梦中情人立刻出现在我面前,也比不上这个发现当时给我的欣喜若狂。
我以最快的速度联系了房主、冲回家气喘吁吁地搬出了那个大皮箱。直到真的买下那栋房屋后,我还感觉这一切如同做梦一般——虽然只是最便宜的小型住宅,但我总算在海雾村有个家了。
在房子里打地铺的第一夜,我睡得很香,虽然似乎总有若有若无的幻影和声音在梦中侵扰我。接下来的几天内,我甚至开始产生一些幻觉——在角落里、在衣柜底下,看见那只老旧、沉重的、曾经寄托我们全家期望的大皮箱。
不、或许不止我们全家……还包括在数百年内,每一个带着殷切的心情拜访过那间办公室的人们。他们在喋喋不休、在面容扭曲、在像溺水者一样伸出手臂……
45天后,海雾村某一栋小型住宅的门前,再度挂起了出售的牌子。
翻过笔记本下一页,纸面上布满了凌乱、抽象的各种线条……不知为何,这一页散发出一种古怪的鱼腥味。
《雾中灯》
荧荧水中灯,幽幽雾中来。灯引黄泉路,魂归三生台。
——不知来处的陌生童谣
大家有钓鱼的爱好吗?垂钓可是一个陶冶身心、怡情养性的兴趣爱好呢。
我曾经听说过这样一句玩笑话:“钓鱼人除了鱼,什么都能钓上来。”这是形容那些钓鱼人中的新手,若是掌握不了窍门,很可能坐一晚上也一条鱼都钓不到。
这个传说的主人公,就是一位技艺精湛的钓鱼人。这家伙是个独身主义者,一辈子没有结婚,等到了不必工作的年龄,他的生活中只剩下一个爱好:钓鱼。
在数年时间里,他走遍了各处渔场,只为钓起那传说中的鱼王,好向别人夸耀自己的技艺。这一次,他来到了库尔札斯地区的圣人旅道。他听说,这里生存着一只奇特的绿灯球藻,它的体型巨大而又怪异,以致于很多当地人说它是亡灵们的集合体变化而成的。
钓鱼人当然不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传说,不过他连续钓了几十天,连那鱼王的影儿都没看到。钓鱼人一气之下,决定跟这鱼王耗上了:他带上满满一大箱子火萤、还有帐篷和衣物,准备从早到晚都蹲守在这里。
好在,那渔场位于一个山洞之中,遮挡了外头凛冽的寒风,不然鱼王没钓上,钓鱼人可能先冻死在野外了。言归正传,就在第三天的晚上,钓鱼人正坐在鱼竿边上,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忽然,鱼竿动了一动,他连忙跳起来提竿,却失望地发现这依然只是普通的绿灯球藻而已。
这时,钓鱼人忽然发现,有一名白发老者不知何时也坐在了池边,跟他一样在钓鱼。由于穷极无聊,钓鱼人就跟老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来。奇怪的是,老者的鱼篓始终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鱼儿上钩。
聊了一会儿后,老者起身准备离开,并向钓鱼人笑了笑,说道:“年轻人,你已经钓了这么多鱼了,回家歇歇吧。钓走太多鱼,鱼王可是会生气的。”
钓鱼人一心跟那鱼王杠上了,说什么也不肯走。老者见此,只得道:“好吧,但最迟等到起雾的时分,你就必须要离开了,鱼王的报复可不是开玩笑的。”
老者走了以后,钓鱼人又开始继续坐在鱼竿边打瞌睡。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被冷醒了:白色的雾气渐渐从山洞外弥漫了进来。当时正是太阳出来前最黑暗的时刻,但山洞中却奇妙地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光亮,把水潭中粼粼的波光都反射到了洞壁上。
钓鱼人正在犹豫自己是否要离开,鱼竿却被扯动了——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拉扯着鱼钩,那动静绝非寻常鱼儿能发出的。钓鱼人顿时意识到,那条鱼王终于上钩了。
钓鱼人使尽浑身力气拉动鱼竿——普通的绿灯球藻是轻飘飘的,但底下那东西简直比棺材还沉。在座的诸位有试过出海钓鲨鱼吗?那种情景就是这样的,稍有不慎,可能反而会被鱼儿拉进水里去呢。
总之,经过好一番精疲力竭的搏斗,终于,随着哗啦一声,鱼王出水了——那是一颗像脸盆一样大的绿灯球藻,还散发着柔和的、明亮的荧光。
这时,钓鱼人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有无数的绿灯球藻汇聚到了水面上来。在越发浓郁的雾气中,水面与空气的界限愈发模糊,这些闪动着光芒的绿灯球藻就仿佛悬浮在雾中的无数明灯一般,那景象真是如梦似幻。
钓鱼人欣赏了好一会面前的奇景,就心满意足地带着鱼王回家了。他兴高采烈地带着鱼王去了酒馆向众人吹嘘——这个故事就是在那时被记录下来的。
然而,次日早上,人们发现,钓鱼人溺死在了屋中的浴缸里。浴缸中没有一滴水——全是他自己的血,而尸体大张着嘴、眼球凸出、面色青紫。有人说,他的模样,就像一条离水的鱼。
字迹清晰的备注:绿灯球藻是一种会发光的球藻,关于其发光的原理目前学术界还没有定论……有人说,这种发光的藻类是由彷徨在现世的亡灵所变化而成的?……
翻过下一页,简笔画所描绘的似乎是一座森林中的哨塔……但环绕在哨塔周围的森林却看起来很是古怪……
《不要开门》
有些事物比你的年龄长久:它们矗立、观望、默然无语。
——佚名的手记
对于那些久居城市的人来说,大自然是宁静、愉快而让人放松的。但它并不总是如此。
三天前,我成为了鬼哭队第三联队的一员,负责黑衣森林中央林区的巡逻——咳咳,好吧,只是负责邓斯坦哨塔附近的一块。
获得这份工作并不容易。现如今冒险者们异乎寻常地活跃,以至于我们的工作量减少了许多,而相对应的,工资和岗位也减少了许多。
虽然我是土生土长的格里达尼亚人,但这些树林并不总是让我感觉舒服。当看着这片森林时,有时会有一些混乱、异乎寻常的记忆幻影从我脑海中闪过——或许它们来源于儿童时期那些支离破碎的、古怪的妄想。
在阳光不怎么好的日子里,这些树木尤其显得阴沉、晦暗:当你抬头向上望的时候,它们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你几乎会疑惑它们怎么还没有掉下来、砸到你头上。
有时我甚至感觉能听见它们在呓语,像某种已经存活了千万年、无法观测、无法理解的存在——当然,我知道它们的历史肯定没有这么久远。
我的队长是个好人。当我第一次来哨塔值班的时候,他告诉了我很多注意事项:不要在屋内抽烟、不要在值班时喝酒、不要在室外睡觉,以及最古怪的一条——“每逢半夜1点13分,如果灯灭了、同时外头有东西敲门,不要开门。”
那天晚上是我单独值夜班。本来伊凡要和我一起的,但他用一瓶蜂蜜酒贿赂了我,自己回家抱老婆去了。喝着蜂蜜酒、吹着凉爽的夜风,漫长又无聊的夜班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打发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狂风吹了进来,桌上的烛台晃了两下,烛光倏地灭了。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啊?”我眯着眼睛,很不耐烦地摸黑走到了门口。外头无人回应,只有敲门声再次轻轻响起。
我忽然想起了队长的告诫,探头从窗户往外张望了一眼:漆黑幽深的密林在夜风中摇动着,似乎有一抹红色从中一闪而过。
“那是……火把?鸟人族要来偷袭了?”一念及此,我紧张了起来,立刻打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物,就在我往四周张望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打在了我的脸上——是一根延伸到门前的枝条。奇怪,我记得白天的时候哨塔周围还没有这么多树的。
哨塔的职责就是监视鸟人族,如果鸟人族真的在偷偷摸摸地干什么,而我没有及时发出警告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我拿起武器,戒备地朝林中走去。
……鬼哭队第三联队的人再也没有找到他们的新队友。他们只在一棵巨树的树皮上发现了些许血迹:那棵巨树足有两个人的腰围那么粗。
“奇怪,我记得这棵树上不是有个很大的树洞吗?”“大概是你记错了吧,这里树这么多。”鬼哭队的队员们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模糊的笔迹:……远古、未知、巨物……恐惧症?……
翻过下一页,意外的是,这幅简笔画显得格外清楚:一名背对着观众的女人,正俯身去揭开盖在一面镜子上的布。
《仓库里的镜子》
你相信,旧物也会怀着对遗弃之人的怨恨吗?
——残破的日记
这个传说的主角是一对夫妻。他们结婚已经十多年了,生活十分幸福美满,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儿子。有一天,他们在家里大扫除,当打开仓库的时候,妻子发现了尘封已久的一面镜子。
“哎,这不是当年你送我的定情信物吗?”妻子高兴地对丈夫说。丈夫也挠了挠头,回道:“真是的,当年买的时候价格可不便宜,竟然就这样把它忘在了仓库里,放了这么多年。”
于是,妻子拿起抹布,想把镜子重新擦干净。谁知道,随着镜面越来越清晰,镜中也出现了一个人影。
“想获得财富、权力吗?想逆转衰老、回到青春时光吗?我可以满足你们的一切愿望——只需要每次供奉给我一碗山羊血。”
听到镜中人影的话语,夫妻俩都十分惊慌,但丈夫则很快冷静下来,并萌生了一些心思。他对妻子道:“一碗山羊血很容易弄到,我们不妨试试,它是不是真能满足我们的要求。”
结果,当山羊血被泼到镜面上后,立刻全部被镜面吸收了。而三天后,丈夫也如愿地在田地里挖出了一袋古金币。
就这样,倚仗这面神奇的镜子,夫妻俩很快就拥有了花不尽的钱财,连妻子也恢复了青春时的美貌,让别人称奇不已。
与此同时,镜子的要求也越来越多:它开始要求新鲜的动物尸体,甚至索要人类的头发和指甲。不过,因为这些要求都还算简单,夫妻俩都一一满足了。
直到那一年,夫妻俩的小儿子忽然得了一场重病,请了很多医生都无法可施。最后,妻子想起了镜子,向镜中的人影哀求道:“请救救我的孩子,无论什么我都可以付出。”
镜中的人影晃动了一阵,说道:“可以,但我要你最珍贵的东西——”
妻子闻言愣了愣,问道:“你指的是什么?孩子就是现在的我最珍贵的东西……”
但是,镜中的人影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就消失了,无论妻子怎么呼唤也不出来。
……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月后,有人发现妻子带着儿子低调地搬走了。奇怪的是,直到他们乘着陆行鸟篷车离开,都没人看到丈夫再出现过。
又长又清晰的备注:
很可能脱胎于东方地区更早期的付丧神传说:器物历经百年光阴,就会产生精怪,这些精怪被人们称之为付丧神。
在远东地区,人们普遍相信“万物有灵”,不仅山川、长寿的动植物、死去的英雄豪杰,就算一草一木、玩偶与物品当中也可能寄宿着神灵与精怪。
关于付丧神,曾经有这么一个故事:有一年年初,人们像往年一样,照例将家中的陈旧器物弃置在路旁,不料这些旧物心存怨恨、化身为精怪,在人间作乱。
这个故事最初的意图可能是为了劝说人们珍惜器物、不要奢侈浪费。旧物对遗弃自己的人心怀怨恨、因此报复主人,这一点和故事中的镜子不谋而合?
翻过下一页,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幅简笔勾勒的半身人物像。虽然女子的面容一片空白,但她端庄的坐姿、华丽的衣裙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都被寥寥几笔勾勒了出来。
《戴黑珍珠戒指的女人》
听说世间万物都是循环的:来于水,未必归于水。而来于生,却终将归于死。
——不明其意的格言
故事的主角是一名少女。当跟随商队穿越辽阔的雪原时,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她不慎与商队的人马失散。
当雪停后,少女发现自己迷路了,而不远处出现了一座陌生的古堡。于是,少女只得走向古堡,并叩响了古堡的大门,希望寻求别人的帮助。
很快,一位老妇人就为少女开了门,在了解了事情原委后,老妇人请少女进屋休息,并表示,少女可以在城堡中休息一晚,等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她再为少女指路。
于是,少女就在老妇人的引领下,参观了整座城堡。言谈中,她了解到,这是老妇人的家族世代所居住的城堡,她还特别留意到挂在墙上的那些画作——令人奇怪的是,这些画中所绘的都是女性,并且每个人的手上都戴着一枚黑珍珠戒指。
面对少女的疑问,老妇人解释道,这些画作中的全都是自己家族中的女性祖先,而那一枚黑珍珠戒指则是传家之宝——它有着神秘的力量,只能由和家族有着血缘关系的女性佩戴,并且一旦戴上就无法脱下。
老妇人告诉少女,这枚黑珍珠戒指可以帮佩戴者完成一个愿望,而代价则是佩戴者将会死于非命。
老妇人向少女展示了珍藏在匣中的这枚黑珍珠戒指,并感慨道:“每一任女家主都曾经努力想避免使用这枚戒指,但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她们最终都戴上了它,真是命运弄人啊。”
“不过,”老妇人又笑了笑道,“如今,家族传承到我这一代,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而我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依然没有遇到什么必须要使用这枚戒指的事情,这也算得上是一种幸运吧。到了我这个年纪,也没有什么别的念想,只希望自己能够安然寿终。”
这天晚上,老妇人为少女准备了柔软的被褥、点着了壁炉,让她在温暖的卧室中入睡。但到了半夜,少女却忽然被一阵阵悠长的狼嚎声惊醒。她往窗外张望,发现夜色中出现了无数碧绿的眼睛——古堡被狼群包围了。
随着狼嚎声逐渐逼近,楼下的大门外也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少女不敢出去,只能用被子紧紧地把自己裹住——在某些时刻,她甚至觉得狼群就在她门外,磨牙声和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也不知道狼群是何时散去的,次日早上,当少女小心翼翼地走出门,她发现自己的房门上有着无数深深的抓痕。她来到楼下,看见老妇人已经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早餐了。
见到少女下楼,老妇人笑了笑道:“昨晚上没吵到你吧?好在那些狼可能是见无法突破大门,最后只能悻悻离开了。”随后,老妇人为少女指明了方向,并在她的包裹中装满了食物和水。
当少女在雪原中走出一段距离,再回头时,还能望见老妇人正站在窗边朝她微笑呢——老妇人的手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简短的备注:来自库尔札斯地区。
翻过下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完成度相当高的草图:画面上是大小不同、形态各异的南瓜。
《南瓜的一生》
一只南瓜来到世上,它把遇见的阳光和风、人类与爱藏起,像藏起最珍贵的秘密。
——孤独的诗句
这个传说的主角是一名贫穷的少女。因为缺钱,她不得不在一家餐厅当小工,简单来说,就是什么活儿都干。
这一年,守护天节要到了,厨师早已买了许多南瓜堆在角落,准备第二天开门后向客人提供富有节日气息的南瓜菜肴。这天晚上,厨房里只有少女忙到很晚,忽然她听到了一道微弱的声音:“救救我……别吃我……”
少女四处寻找,发现声音竟然是一颗小小的、青色的南瓜发出的。少女对会说话的南瓜十分同情,于是她悄悄把南瓜带回了家。
小南瓜对少女说:“其实我是南瓜仙子,之前不小心睡了个懒觉,才意外被人类摘了下来。我们南瓜离开藤蔓很快就会死去,但为了感谢你让我免于汤锅之苦,我将满足你的3个愿望。”
少女一听,摇摇头说:“我没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但我现在希望你能够活过来。”随后,少女把南瓜埋在后院的土里,神奇的事发生了:从土里长出了南瓜藤,并且结出了新的小南瓜。
小南瓜高兴地对少女说:“感谢你的善良,可惜规则是无法打破的,现在你只剩下2个愿望了。”
少女听后,说道:“那我希望,我们能够成为永远的好朋友。”
自此之后,会说话的小南瓜就成为了少女的伙伴,她每天下班回家,都会到后院跟小南瓜说些悄悄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南瓜仙子的帮助,少女开始莫名其妙地交起了好运:走路能捡到钱,上班能拿到慷慨的小费,就连帆船在河心沉没,完全不会游泳的少女也能够死里逃生。
餐厅老板终于开始怀疑起了发生在少女身上的事情。他偷偷跟踪少女回家,听见了少女与南瓜的对话。
到这时,在少女的精心照料下,藤蔓上的南瓜已经逐渐长成了一只黄澄澄的大南瓜了。南瓜对少女说:“等到我完全瓜熟蒂落,就有了足够的魔力,可以带你到我们仙子的家乡去——那里没有痛苦与忧愁,我们可以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少女把脸颊贴在南瓜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表皮上,笑着说:“好,那我们就这样约定了。”
谁知,次日,等少女下班再回到家中,她发现——藤蔓已经被人用斧头砍断了,黄澄澄的大南瓜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无论少女如何呼唤,南瓜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少女环顾四周,看见了墙边熟悉的脚印。她将一片碎裂的南瓜抱在怀里,轻声道:“南瓜,你还欠我一个愿望……最后一次,请帮我这个忙吧。”
很久很久之后,有几个小孩好奇地翻进了早已荒废的庭院,发现了一个被用针线细心缝起来的大南瓜。虽然南瓜表面还鲜亮得如同刚摘下来一样,但当打开南瓜后,却有一具早已腐烂的男子尸身,正静静蜷缩在瓜瓤之中……
简短的备注:普通的故事。贪婪、嫉妒、幻想、死亡……永远的怪谈主题。
翻过笔记本下一页,纸面上寥寥几笔描绘出一名女子正在对镜梳妆。虽然画作还未完成,但可以看出是采用了某种十分特别的、细腻而婉约的笔法……
《发妻》
一梳白头到老,二梳举案齐眉,三梳一生相思,化作绕指柔。
——《十梳歌》节选
从前,三条花街有一名艺伎,名叫小春。小春拥有一头乌黑、柔顺而浓密的秀发,长至脚踝,因此她在三条花街很有名气。
机缘巧合之下,小春喜欢上了一名总来花街喝酒的男子,就叫他小松吧。小松长相十分英俊,又擅长弹琴,此外,他还是武边家的得力家臣。
小松在得知小春的心意后,十分感动,并表示自己攒够了钱就来为小春赎身。小春却说道:“即使身在风尘之中,我的心依然是干净的,只要你不嫌弃,我们现在就可以成婚。”
随后,小春拿出了自己多年的积蓄,加上好姐妹们的帮助,和小松一起在自己的房间里举行了朴素的婚礼。婚礼完成后,小春剪下了自己的一绺青丝,和小松的头发一起打成一个结,交给了小松,并说:“这个同心结代表着我们的夫妻情谊,请务必珍重它。”
成婚之后,小春有意从风月场中脱身,因此很多熟客来找她都被她推脱了。不过有一个邀请则是她推脱不掉的,那就是来自奉行所的舞会邀请。
奉行掌管着黄金港的司法与行政大权,时任黄金港奉行的松叶家经常举办舞会,邀请许多外国政要。小松以“想见识如此盛大的舞会”为由,打扮成了小春的侍女,一起去参加舞会。
实际上,小松是来自加雷马的间谍,奉命潜伏在武边家,伺机挑拨远东各豪族之间的关系。在舞会上,小松忽然发难,欲以匕首刺杀一名外国的重要人物。可惜,由于大人物身边护卫众多,小松只能在远处掷出匕首,只差毫厘之差没有击中。
事发后,小松趁乱逃离了现场。由于没有完成任务,他无颜回国复命,为逃避追捕,只得加入了红玉海的海贼众。
就这样过了十年隐姓埋名的生活后,一次,为了处理海贼的赃物,小松又机缘巧合地回到了黄金港。见到黄金港繁华依旧,小松鬼使神差之下,再次来到了三条花街。令他意外的是,花街的楼上,原本属于小春的那扇窗户中依然透出了灯光。
小松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来到了小春的房间,他发现小春还像十年前一样美丽——连那头长发也依然乌黑浓密,没有生出一丝白发。小春见到小松十分惊喜,很快拿来了美酒与菜肴招待他。
饮酒至半夜,小春忽然问道:“从前我交给你的同心结,你还带在身上吗?”小松闻言,有些羞愧地回答道,自己这些年到处流浪,那同心结早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听后,小春只是叹了口气,并且剪下自己的一绺青丝,重新打结交给了小松,并幽幽地道:“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这回可千万不要丢弃它了。”小松对小春本来就心怀愧疚,自然是满口答应。
……次日早晨,有人在三条花街外的小巷中发现了小松的尸体:他双眼圆瞪,吐着舌头,一绺女子的青丝牢牢地缠绕在他的脖颈上。
笔迹凌乱的备注:……恐怕是寄托了三条花街的艺伎们的心愿……报复负心汉?有点意思……似乎传说的内容也会随时代而更新……“加雷马间谍”、“奉行所的舞会”等元素恐怕都是近些年才加入的……
笔记本上的记录到此就戛然而止。后面是大段大段的空白,似乎有着指印和揉皱的痕迹……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深深的划痕……难道画家桑博尔的自杀就这样成为一个谜团了吗?……
附:《十夜谈》系列画展暨慈善拍卖会活动脱水logs记录
画展脱水logs






